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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將蕪,胡不歸!

充滿勞績,但人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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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 thinks his learning not an ostentation of knowledge, but a law of life, and himselfe obayes himselfe and doth what is decreed. ---Cic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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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影记:《建国大业》  

2009-10-12 21:46:51|  分类: 瓮牖闲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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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儿子的爱国主义历史教育,买了张碟,全家团坐看了一遍。

那么长的时段,那么大的空间,数亿的人口,千万计的军队,涉及不止一个国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都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因此整部电影如同课程提纲式的蜻蜓点水,一个镜头、一个场景甚至就是一个大事件,历史真的如同滚滚向前的车轮,整整齐齐然而仓仓促促地向前赶路,就算刻意的观众企图回味,都找不出一丝儿味道。这可能是这部浓缩到极致却失去了张力的电影最大的失败之处。

改朝换代历来是帝王将相领袖乾坤的人物独领风骚的舞台,我们也乐于把关于历史几乎所有的回忆凝聚在他们身上,他们不仅代表时代,甚至成了时代的全部。巨大的时空,一切的期冀、绝望、野心、诡谲,一切的荒诞、证据、合乎逻辑和不合乎逻辑的事件、人物,一切的纵横捭阖、尔虞我诈、见风使舵、待价而沽,一切的动摇、坚定、疯狂,都不得不以秒计被压榨在两个小时之内,因此,这部电影干净到了如同精心设计和装修好的房间,不幸的是,所述说的那段历史,也变得如同精心设计和装修好的房间,井井有条,从容地向着一个理由,而且是唯一的理由,迈进。上面的那些“一切……一切……”,都被涂抹得只剩下一个简明扼要的轮廓。

历史,真的这么齐整?!它最引人引人驻足的凌乱到哪里去了?个体,恰恰是有生命的个体,他们的遭际,不可能被塞入齐整的历史规律之中,因此使历史——如果它确曾是真实发生的话,显得凌乱嘈杂。一将功成万骨枯,千军万马,流血漂橹,难道真的如同浪漫主义的《指环王》一样,是幽灵大军、精灵们和半兽人们的浪漫厮杀吗?这样的视角去审视一部献礼的主旋律电影,当然是太过苛刻了。但是历史被述说得如此干净,无论如何是它的不足。抛开不得不遮掩的事情不说,至少可以设计得更加丰满。看完电影后,在我眼前闪来闪去的,不是电影中宏大的激情画面,而是从前看过的一本影集中的照片,那些只活在影像中,从此不知去从的国民党兵和他们的家眷,还有他们的“敌人”——解放军士兵,这些面容都如兄弟般形似,有着一样的纯朴,甚至还带着些快乐。他们在伟大领袖们的感召和指引下,就此奔向各自的灭顶之灾和人间乐园。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这种宏大叙事的历史教育持续到今日,哪怕它再比以往显得宽容和中性,前所未有地突破了从来没可能突破的话语藩篱,也仍然令我疲倦。“知识”被给予,却不能引发真诚而同情的思考,这种疲倦感招致的是内心粗暴的抗拒,哪怕这种“知识”以“真理”自期。因此,长成以后,我愈发一叶障目,读历史,往往究心于一身之浮沉遭际,为历史中被一再淹没渺不足道的“个体”们嗟叹扼腕,撒一抔泪。而我也感到,这样的个体,无论是逐鹿乾坤江山的人物,还是沙子般的群氓,他们的命运浮沉,他们的深谋和盲动,他们的荣耀丰伟和灭顶之灾,在一种不偏不倚的同情之思的观察下,透出的是深刻的历史,这样的“历史”避免了播种机和宣传队的命运,成为了“人”的历史,皆因它藉着真实的个体而鲜活。

同样是歌功颂德的电影,前苏联长达八个多小时的《解放》,要从容、丰满得多。我们其实不缺钱,缺得是真正的大手笔和涂抹得起大手笔的情怀。

平心而论,这部电影已经努力显得有诚意,它的叙事至少刻意显得中性,从电影孜孜以求要“把人物刻画得有血有肉富含个性和情感”也看得出来。但是,如果不能最终脱离党派政治的话语诉求,不脱离“正面人物”和“反派人物”的塑造取向,刻画得再有血有肉,也不过是通过艺术把式,来获取“合适的效果”,离真实思考的距离,不可以道里计。

可是为什么要如此去要求这样一部电影?导演们是否声称过他们要通过自己的创作表达自己的思考呢?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是我觉得,既然现在不断地在告诉国人,我们在变得富强而自信,人道而宽容,那就应该展现真实而宽容的历史思考,来证明我们大肆宣扬的国族“自信”。一个不能面对历史真实的国族,你说它自信而人道,那是欺罔之谈。事实上,如果我们现在真的开始富强而自信,我们就应该可以带着同情和悲悯的眼光,去回忆和讲述那一场决定了中国命运的浩大内战。那是一场秉持不同的政治理念的“中国人”的内战,是一场野心之战,流的是兄弟父子的血。“主义”是否高尚到了可以欢天喜地地宣扬自己的全胜,自视为天国的号角,罔顾兄弟阋于墙的离乱惨祸和血肉横飞?多少年了,我们还要把樯橹间灰飞烟灭当作凯歌和颂词吗?国民党之败,败在其腐败的内政和专制,民心不可收拾,遂一溃千里,国事一切不可为,军事上,就是有张灵甫、孙立人、廖耀湘、胡琏这等百战的忠良名将和他们的铁血之旅,也不能挽狂澜于万一。可是,江山易代,“反右”的“阳谋”和战无不胜的文化大革命又如何?

我不禁想到美国南北之间的内战。若从“主义”来说,当然我们轻而易举可以将南北双方分为进步的人道的和落后的反动的,但是在众多美国人看来,那是南北双方的家园之战,理念之战,他们虽也有价值判断上的侧重,林肯因此被尊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但是他们首先给予曾经敌对的南北方平等的尊重,给予他们彼此殊死地厮杀的父辈相同的缅怀,李将军、“石墙”杰克逊和格兰特将军们一起成为国族英雄。我因此而想起了George Elliot的一段话:

A human life, I think, should be well rooted in some spot of a native land, where it may get the love of tender kinship for the face of the earth, for the labors men go forth to, for the sounds and accents that haunt it, for whatever will give that early home a familiar unmistakable difference amidst the future widening of knowledge. The best introduction to astronomy is to think of the nightly heavens as a little lot of starts belonging to one’s own homestead.(人的生命,我想应该扎根于家乡的某个地方,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感受到土地中那深沉且温柔的血脉,因为那些奋斗的人们,因为那萦绕在耳边的乡音,因为当你未来见多识广时,仍能想到自己早年的家,那份熟悉而无误的特殊感情。天文学最绝妙之处,就是无数繁星星,都属于同一份夜空,同一个家乡。

我们拥有如许情怀了吗?!时至今日,我们真的拥有了坦然和自信吗?!

无论我怎样苛刻地看待这部电影,《建国大业》的一段镜头仍然感动了我:西柏坡村,中共几位核心领袖开心畅饮,喝醉了酒,唱着《国际歌》,喜极而泣。我也不禁泣下。这是电影中罕见的展露出那几位革命者情怀的地方。我们不应该用“政治”一词来置疑他们梦想的纯真和他们高尚的献身。这是如此纯净的梦想,为了人间美丽的乌托邦,为了苦难的国家和它的子民,他们投身于生死水火之间,不顾一己的幸福,只为苍生的全福,而且无论经历怎样的苦难,都生死不渝。二十二年前,高三毕业的暑假里,我读完了美国人索尔兹伯里的《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感动得不能自已。无论怎样充满野心、阴谋和诡诈,充斥着党和军中残酷无情的争斗,长征,仍然是人类所能谱写的最纯净壮伟的史诗。《建国大业》的这组镜头给予我的感动,和长征的故事给我带来的感动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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